「另眼看戰爭」 – 第一次世界大戰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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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很長,慎入
下一篇要談各國內在的問題

歷史沒有如果,但歷史常常重複,而且人類往往都在幹一樣的蠢事。發生一次是悲劇,第二次是鬧劇,第三次大概就是喜劇了。其實第一次大戰與第二次大戰幾乎是連貫的,探討兩次大戰的人,千萬不能陷入兩場戰爭的迷思,前因後果並不難尋找。這篇正好就是讀者最喜歡的政治部分,很多地方請勿對號入座,雖然是真他X的相似。

要談論各國的內部事務,不可避免的就要碰觸到兩個大問題,其一為對外、其二為對內。國內事務不可能自外於國際,尤其是歐陸諸強,更不可能說只管自己。跟讀者在中學課本讀到的不大一樣,一次大戰前並非是三國協約對三國同盟牢不可破,政治局勢幾乎是每十年一個輪流轉,狀況極其複雜,絕不能單純的以帝國主義瓜分弱小視之。

大體上的局勢,讓我們從東到西慢慢解釋,讀者會有一個當時大致上的輪廓,比較清楚為何各國會有怎樣的思維與應對。

東邊的俄國,沙皇看似絕對專制,但仍然要得到大貴族與軍隊的支持,要擺平的政治勢力很多。這跟俄國內部少數民族太多有關係,再加上利益的重劃分,因為與南方的鄂圖曼土耳其相比,勢力已有了顯著消長,俄國開始將勢力伸入巴爾幹半島與中亞。在東亞部份,仰賴工業化的發展,已經可以運送大部隊前往遠東,並在無數的小型勝利中,從東方獲取了大筆土地,直達太平洋濱。

一次大戰前的俄國,初期是非常風光的,但在日俄戰爭被日本擊敗後,國內債台高築,革命勢力興起,軍隊亟需重建,種種內憂外患,沙皇做出了重大讓步,讓杜馬擴權。杜馬是俄國的議會,在日俄戰爭前只有地方議會,沒有國家議會,戰敗後沙皇做出了十月宣言,成立國家杜馬。此時沙皇想要大權緊握,給予杜馬的權限很少,但已經算是有了重大讓步。(註:放了就收不回了)

其次,俄羅斯為斯拉夫人,對於西歐各國來說,恐懼斯拉夫勢力的增長是一直沒有少過,這種恐懼其來有自,但並非本文重點,先不深談。總之,俄國工業化後的實力飛躍增長,加上極多的人口,可徵召的數百萬大軍,讓西歐諸國,尤其是首當其衝的德國與奧國深感威脅。更不提支持巴爾幹斯拉夫人的政策,與奧國屢起衝突,此時鄂圖曼帝國已經無力繼續干預巴爾幹半島了,俄奧兩帝國在巴爾幹的對決就不可避免。

此外,俄國需要出海口,黑海艦隊需要進入地中海,就必須面對鄂圖曼帝國,鄂圖曼是絕對不可能開放達達尼爾海峽。而俄國海軍進入地中海,就會衝突到英國的利益,英國絕對不會同意在地中海出現另外的可能對手,更不提此時英國已經佔領埃及,俄國要面對的敵人在此時此刻絕非德國一個。

接著談談奧匈帝國,哈布斯堡王朝在此時已經不復以往的盛況,更重要的是軍事實力衰弱已是眾所皆知之事。但就算衰弱也是大帝國,面對巴爾幹等小王國與新興國家來說,仍然是非常巨大。由於在北邊與德國的糾紛已告結束,也不大可能往西找法國麻煩,於是衰退的鄂圖曼勢力,巴爾幹半島就成為俄奧兩國的必爭之地。

在一次大戰前,奧國已經透過協議獲得了波士尼亞,這點深深刺激塞爾維亞,塞爾維亞向來主張要建立塞爾維亞人的「大南斯拉夫」。在鄂圖曼勢力衰退後,當然不願意見到奧匈帝國進來接收,所以塞爾維亞跟同為斯拉夫人的俄國關係交好,希望可以制衡奧國的擴張。

讀者要先了解一點,民族國家的概念此時尚未流行,奧匈帝國是多民族國家,並沒有嚴重的民族主義情緒,而塞爾維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,在建國當時已經是民族國家的概念,並且將波士尼亞被奧國併吞視為極大的挫敗。塞爾維亞當時的政府與其說無能,不如說根本壓不住內部狂熱的民族情緒,一堆跟恐怖組織沒兩樣的團體成立,一天到晚找奧匈帝國的麻煩。奧匈帝國的處理法,除了軍事上的鎮壓外,在波士尼亞是花了極大的力氣,建立了道路與鐵路網,興建學校與醫院,確實是有將波士尼亞當成帝國一省經營,絕非單純的視為殖民地壓榨。(註:結果是真心換絕情。)

奧匈帝國內部,雖說有奧地利與匈牙利的內部衝突,但相較於外部的斯拉夫主義,問題算是相對小的。內部的爭吵要類比,大概像台灣的南北在戰誰負擔的義務比較多,誰繳的稅比較多,吵歸吵罵歸罵,但距離分裂內戰的程度還差很遠。

再來就是重要的德國了,中學課本的說法太過醜化大戰前的德國,德國當時面臨到的問題,絕對不是軍國主義橫行這回事,大戰前德國的民主程度僅次於法國。德國面臨到的比較像是今天台灣戲稱的,因太民主所以亂到沒辦法做事。德意志帝國成立前,是以普魯士為主的各邦國,因為俾斯麥絕妙的外交手腕,與三次對外戰爭勝利,才「勉強」讓各邦國願意合併為德意志帝國。

想也知道,為了換取各邦的同意,要給予多大的地方自治權。所以德國成立的開始,就面臨到財政困窘的狀況,因為太多地方稅,中央稅反倒少。每次帝國議會開議,各邦的代表議員就在那邊吵架打架,為了預算錙銖必較,你說德皇很偉大是吧?他也只能在一旁乾瞪眼,這是為了統一付出的代價,皇帝必須尊重議會決定。此時決定帝國走向的,是帝國內閣的各大臣,還有在議會中代表各邦意見的議員們。

有趣的點就在於,一開始德國的選舉是有財產限制的,但老選出要推行社會主義的議員,高倡戰爭結束後要休養生息,需要更多的公共建設與社福經費。但問題是德國靠戰爭統一,法國戰敗的恨還沒消退,俄國對興起的西方大國懷有疑懼,德國兩面受敵非常需要建立防衛性軍備。結果有錢的中產階級,還是決定對內閣比中指,想要建立軍備門都沒有,理由是啥讀者可以猜猜看。(註:就是拚經濟啦!拿錢買戰艦又打不贏英國,凱子軍購嘛。)

俾斯麥為了解決紛爭,壓低社會主義者的席次,決定開放成年男子普選權。俾斯麥等內閣與保皇黨認為,一般社會低層的比較傾向保守派,較不會產生社會主義傾向。這點他們猜對了,新選出的帝國議會裡面,多了一大堆不屬於原本社會黨的人,也比較支持保皇黨。但這些社會低層的人要的更直接單純,他們要普及教育,不希望自己小孩一輩子種田,他們要醫院與鐵路,不想要家鄉永遠貧窮。結果是,為了擴張軍備,換來的是更大的公共建設開銷,妥協結果是議會同意舉債擴軍。(註:讀者可以猜猜看,大戰前德國議會的社會主義政黨占了幾趴席位?35%!!!全歐最高,這叫軍國主義?)

這結果超好笑的,德國的擴軍不足以滿足防衛需求,但卻足夠把俄國與法國嚇死,讓英國開始爆發恐德症,擔心下一個拿破崙帝國再現。但德國自己呢?也是嚇個半死,勉強拿到可以防衛的經費,但絕對沒能力兩面開戰,成天擔心被法俄同盟聯軍輾死。結果只好跑去找老親戚奧匈帝國合作,保證支持奧國在巴爾幹的行動。(註:簡單說,找個弱小的親戚,多一個可以壯膽。)

至於德國想要出海,就只能走北海路線,但英國也絕不會容許德國去挑戰北大西洋的海權。雖然此時德國已經在海外建立許多殖民地,但畢竟去的晚,拿到的不是好地方,海外殖民地此時比較像是雞肋。要拿來威脅英國是做不到,但談條件交換倒是可以,只是這善意要取決英國本身,德國在許多外交議題上真心支持,英國的內閣卻不怎麼理會。

西邊的法國相對簡單多了,對一戰有比較直接關係的部分,主要還是圍繞在對德關係。普法戰爭失去了亞爾薩斯、洛林兩省,此仇不報當然是非君子,但現實是法國也還在重整軍備,並沒有絕對把握可以一戰擊潰德國。更何況德國與奧國、義大利三國同盟的客觀現實,以法國的角度來說是他們被包圍,絕對不能認為法國人沒有進攻德國的野心。

以當時法國軍官的想法,比較典型的大概是這樣:「單獨對上德國一定會贏,但加上奧國就沒辦法。」說是狂妄也好,但至少反映出法國自認無法單獨擊敗德奧同盟。但此時法國的外交政策,在非洲大陸上與英國衝突不斷,與德國的就別說了,眼下無威脅性地位的就是俄國,在此時俄國又面臨到日俄戰爭戰敗的窘境,急需要資金重建工業與軍隊,與法國金融業想要找投資對象一拍即合,在一戰爆發前二十年,法國逐漸成為了俄國最大的外債國,而且不僅僅只是借錢,工業投資與軍備合作通通沒少。

但慘就慘在,雖然法俄兩國利益上有一致性,但也有完全不能談的地方。俄國需要法國支持他們的黑海政策,但在俄國支持法國的非洲政策前,法國絕對不會做出同樣的保證。兩個帝國國家的問題在於,俄國雖然非常專制,政策較有統一性,但法國是全歐洲最民主的共和國家,法國不能無視國內民意在海外專斷獨行。

其實在一戰爆發前二十餘年,整個歐洲外交舞台上,法國最主要的衝突對象是英國。與英國在埃及政策上完全沒得談,法國染指蘇丹幾乎讓英法開戰,摩洛哥問題同樣無解,在中南半島的擴張也是一樣。讓法國與俄國走近的理由,與其說是帝國主義,不如說是共和制度的問題,必須調和內部矛盾,對各方利益做出妥協。金融界與工業界要與俄國打交道,但在殖民地與外交事務上卻沒得商量,假以時日或許可以藉由白花花的銀子消弭雙方的矛盾,但顯然二十年的時間不夠。話雖如此,但也足以達成軍事協約,把矛頭對準德國。

最後談到英國,是因為英國是此時最重要又矛盾的國家,讀者千萬別以為中學課本只提很重大的事件,就忘了還有其他大事。一八八二年英國占領埃及,導致了十年以上的外交僵局,埃及問題到了大戰結束都還沒解決。期間各國照會英國撤軍要求數十次,英國沒有做到一次,在占領埃及後十年間,英國與法俄兩國的關係惡劣到隨時會開戰。

在一八八五年俄國進佔阿富汗,幾乎引起英國的軍事報復。法國進入中南半島佔領河內,英法海軍在現在的越南對峙,讓英國幾乎要對法國宣戰。在埃及南方的蘇丹,法國的擴張讓英國擔心在埃及的利益,這一年的英法外交衝突才是國際大事。還好總是扯後腿的義大利,在現今的衣索比亞被擊敗,轉移了大家的焦點。這每一件外交衝突都可能引發戰爭,絕對不是開玩笑。

對於英國來說,海外的利益當然是最高的,也決定了英國內閣的外交事務順序,先法後俄、最後是德國。在大戰前二十年,根本沒人想到英國會跟法國聯手對付德國,英德聯盟至少在大戰爆發前十年都還是可能的。

首先是遠東方面,日俄戰爭後英國擔心日本的擴張,曾找過德國一同參與對清的外交事務。像是成立聯合銀行對清放貸,德華銀行就是在此背景下成立。孰料後來清還是找了俄國貸款,讓英德兩國錯愕不已。除了遠東事務,在鄂圖曼帝國也有合作的空間,像是柏林巴格達鐵路,德國就曾興致高昂地想要找英法共同出資,只是英國方面興趣缺缺。

為何英國會如此?這跟政黨政治的邏輯有很大關係,這相當的複雜,但我們可以歸納出英國的「姑息主義」,這絕對不是後來張伯倫對希特勒才有的,一戰前的英國外交就是如此。由於英國財政上絕對無法同時負擔本土與殖民地的戰爭,所以外交孤立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選擇,儘量避免惹惱太多國家,尤其是有威脅性的法國。

換句話說英國在大戰前二十年,根本就認為德國不算是個咖,英國擔心的對象是法國。此時法俄的協約越來越緊密,英國反倒越來越緊張。但讀者一定覺得奇怪,是什麼原因導致英國轉向的?再一次強調,政黨政治是很重要的問題,自由黨挾帶絕對優勢當選,內閣裡面只有一個大臣有恐德症,偏偏他還是外相。在許多與法、德兩國的事務上,外相本人是否偏執到認定德國會是威脅,這我們不得而知,他本人的回憶錄當然不會講。

問題在於,外交工作轉為親法,但檯面上內閣其他成員卻不清楚秘密外交的結果,英國海軍恐懼的是法國與俄國的結盟,使得海軍勢力變為一比一相等,亟欲脫離此種軍事災難,親法就變成一種選擇。而德國在此時加強了海軍的軍備,也讓英國充滿疑懼,就變成檯面上自由黨內閣並不恐懼德國,也不認為德國會是威脅,但外相與軍隊的秘密外交與軍事合作,卻走向了與法國合作對抗德國這條路。

最後壓垮駱駝的稻草是:比利時問題。隨著奧國與俄國在巴爾幹的衝突升高,德國保證支持奧國的情況下,法國變成要與俄國同一陣線。這遂使德國必須制定對法戰略,而看過地圖的人都知道,一旦德法衝突,比利時就變成德國進入法國的最佳選擇。英國是保證比利時主權完整的,根本無法接受德國侵入比利時的可能,再加上政黨政治的恐懼催化劑 – 「換黨做做看」。導致自由黨內閣閣員為了防止保守黨執政,願意對避免政府垮台做出一切讓步。

什麼讓步?外相拿回國內的協約與結果,內閣閣員無法接受的人相當高,但是一旦外相辭職,內閣就可能垮台,低迷的支持率極可能換黨執政。各位猜猜看自由黨跟支持者當時的想法是什麼?(註:「換黨做一定更糟糕,無論如何都必須含淚支持自由黨到底。」)

簡單說,為了保住執政權,其他閣員對外相做出了讓步,遂使得英法協約成立,進而使得與俄國協約連動。但這不代表保守黨的建軍備戰建議就獲得通過,自由黨對讓保守黨執政的恐懼超過了理性,他們害怕高喊建軍備戰的保守黨上台,會「刺激」德國軍備競賽,所以寧可讓英國綁進三國協約也不願意下台。當戰爭爆發時,他們擔心主戰的保守黨上台,會升高衝突到「戰爭打不完」,所以寧願把軍隊送進壕溝也不願意下台負責。

一言以蔽之:「換黨不會更好,請支持拚經濟、愛好和平的自由黨。」

結果就是,姑息主義一步步退讓,既沒展現實力讓歐陸各國知道英國的決心,也沒乾脆的宣布插手不管歐洲事務。沉默的螺旋不斷,政客死不肯下台,英國的姑息態度最終成了關鍵之鑰,讓各國各自解讀,然後一同點燃燒毀歐洲的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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