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另眼看戰爭」 – 第一次世界大戰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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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周末太忙了,星期一晚上補上
下周希望可以照進度來

這篇雖然是要講軍事上的問題,但筆者也不打算對那些耳熟能詳的戰役多做解釋,這早就被解釋到爛了,所以要講點別的。由於一戰的關鍵在西線,所以在此把焦點放在西線上,其他地方交錯帶過。讓我們把焦點放在主要國家,德國、法國、英國的戰略失策上。

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從奧國對塞爾維亞宣戰開始,由於俄國總動員令下達,德國跟著總動員,接著法國跟著動員。最後在德國先制宣戰下,由西部戰線的大攻勢展開序幕。這個侵犯中立國家比利時的計畫,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「希里芬計畫」。

希里芬計畫原先的設定,是從德軍的右翼,也就是比利時方向,配置強大的兵力,而左翼則利用德軍的本土防禦,徐徐後退,製造一個大型旋轉門,讓法軍被旋轉門吞噬。而這個計畫,在小毛奇任內,不斷地修改,使得右翼兵力沒有達到原先評估的水準,以至於功敗垂成,在巴黎城外停下了腳步。(註:此役為知名的馬恩河戰役,雙方傷亡都超過二十餘萬人。)

但讀者比較不熟的,是戰役發生前的政治性問題,希里芬計畫是以最初的撰寫者為名,但計畫在他死後仍被持續的改寫,唯一不變的是大方向,但細節隨著國際情勢,以及軍事技術的演進逐年修改,以至於與原先的設想相比,看似面目全非。但實際上仔細評估當時的狀況,德軍當時面對奧國的軍事進展不順,以及俄國可能的攻勢,要說不擔心根本就是騙人的,我們後見之明當然會覺得這很蠢,但以當事者來說則未必。

至於德軍參謀本部的計畫,這些年被人比較有系統的整理後,顯示其實德軍一開始就沒打算可以攻下巴黎,計畫如此認為跟真的做得到是兩回事。德軍的預想,是戰爭開始儘可能的突破,攻下良好的防禦據點,至於可以打下巴黎是最好,因為巴黎是法國的鐵路中心,可以有效的癱瘓法軍作戰能力。德軍參謀很清楚他們的實力不足以徹底擊敗法國,但求有效的進展,已獲得良好的談判空間。

換言之,德軍一開始的作戰計畫,完全是為了政治服務,最理想的狀況是在西線擊敗法軍,讓法國答應談和,若可以在英軍介入前達成目標最好,若英軍已經介入,鑿在戰場上殲滅英法聯軍,製造英國撤軍壓力。而德國最初的談判標準,並未要求法國割讓太多領土,比利時的主權會在西線戰役結束後歸還。結論是,德國並不想在西邊製造永恆的敵人,德軍真正恐懼的目標在於東邊。(註:依照過去的標準,英法兩國也不是不能接受。)

接著我們看法軍的目標,法軍的防衛計畫也是很徹底的防衛性,但在心態上卻很自大。他們認為法軍在戰場上是所向無敵的,也因為這種做法,當德軍的左翼後退,法軍的計畫就開始變調,大批法軍步兵師衝入德軍防線,企圖突破並快速結束戰爭。就以此來說,法軍的確掉入德軍的陷阱,因為法軍的攻勢不消幾周就被瓦解,變成標準的壕溝戰。

在北邊由於德軍在比利時的突破,造成法軍極大的壓力,巴黎居民恐慌的逃離家園。在龐大守土壓力下,法軍在馬恩河與英國遠征軍,終於擋下德軍的攻勢,也因為巴黎沒被攻陷,所以保留了法國後勤運輸的能量。而法國為何一開始會愚蠢的在右翼進攻?這作戰思想其實也很浪漫性,法軍認為他們的防禦是堅固無比的,德軍的進攻都將遭到失敗,接著法軍就可以挾帶戰勝的氣勢席捲而去。(註:這理論上是沒錯,只是實行起來,他們需要的是拿破崙,霞飛很可惜差拿破崙很遠。)

英國遠征軍就很糟,一開始的準備不足,而且受限國內的多元政治問題,徵兵速度緩慢。但來的早不如來的巧,時機上遇到馬恩河戰役,若是太早加入,則可能捲入德軍氣勢如虹的攻勢,而被順勢消滅,這會造成國內政治上的地震,要是再慢個兩周,法軍可能就守不住巴黎,一樣是等著被殲滅。

但不管怎樣,馬恩河之後,西部戰線就僵化了,大家開始拿圓鍬挖陣地,構築數百公里長的防禦陣線。德軍的戰略構想成功大半,但英法也沒有要屈服的跡象,他們正在等著東部俄軍的加入,寄望可以打破僵局,迫使德國談判。

不過我們也知道,俄國的動員慢,而且軍團龐大又遲緩,在東部很快就被少數的德軍擋下。奧國的軍事進展一開始就是災難,在塞爾維亞境內遭遇重大傷亡,使得德軍不得不加以協防面對俄國的攻勢。在整個東部戰線上,完全是意外與不意外的交響曲。大家意外的是塞爾維亞竟然可以抵擋奧匈帝國一年的時間,意外俄軍竟會在德國東部被阻滯這麼久。不意外的是,塞爾維亞還是被打趴,奧匈帝國的軍隊大步踏進貝爾格勒,要不是最後協約戰勝,塞爾維亞今天就在地圖上被抹掉了。(註:這其實說明狂熱的民族主義實在沒有什麼正面幫助,除了讓自己國家淪亡以外,啥都得不到。)

談了這些後,我們要來談一下比較政治性的問題,就是既然戰爭一開始沒有脫離戰略目標太遠,但為何最後非得打了四年,雙方死傷千萬將士才罷手?讓我們看看波蘭銀行家布洛赫的預言,他預言現代戰爭將不會有人取勝,雙方會在壕溝、鐵絲網與機槍重炮的面前血流成河,構築數百公里的巨大陣地相互對峙,然後國際間因為戰爭貿易中斷,彼此喪失跟對方貿易的機會,接著是遍地飢荒,最後大家在飢餓中一一倒下。故他認為現代戰爭會爆發是瘋了,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。

像他能夠如此精準預言的人很少,或者說公開寫書發表這種預言的很少,但有相同看法的金融家、資本家倒是很多,均表示戰爭會毀了雙方,沒有人會獲利。也因此許多人的看法很樂觀,認為戰爭根本不可能發生,就算發生也是短期結束,畢竟誰會想讓整個國家自殺?

但很可惜的,他們都沒有跟歷史學家請教過,從沒有國家是因為財政困難所以不打仗的,也沒有哪場戰爭是因為破產而結束。事實上正好相反,只要戰爭持續著,債務怎麼高都沒差,人類史上為了這種國家榮辱、家園保衛,而不惜代價犧牲到底的例子才是常態,管你金融家說損失多大。套句當年英國報紙專欄:「去他的債務,這場戰爭我們非贏不可。」

這就是真相,當戰爭白熱化後,又沒有顯著的勝負,每一個國家都覺得自己是可以獲得勝利時,就變成沒有談判的空間。而且戰爭會擴大軍人的權力,使得將領的發言愈發重要,隨著戰事的發展,落入軍人專政的可能性就大增。而軍人直腦筋不懂政治的又很多,就拿德軍來說好了,那個政治白癡魯登道夫最後掌握到大權,就開始幹一些脫離政治目標的事情,把戰術勝利當成戰爭的勝利,把老校長克勞賽維茲的格言忘得一乾二淨:「軍事是政治的延伸。」

簡單說,當軍事脫離政治的掌控,當人民的期待越來越高,勝利就變成超越一切的目標,除了勝利以外沒有其他可以討論的空間。(註:在台灣討論戰略時的最大弊病,總是有人不想談政治。)

我們把戰爭狀態切割幾個時期來看就好,在戰爭初期德軍獲得重大進展後,其實是與英法展開談判的絕佳時機。況且德軍戰前就不斷地跟英國保證,比利時主權可以在戰後受到恢復。只是英國是否有認真的思考過這類問題?這是不無疑問的。尤其當戰爭開始後,英國為了加強參政正當性,不停宣傳醜化德軍在比利時的暴行,到這時候政治家就很難說服民眾,在英軍還沒遭遇失敗就談和,那為何打一開始要參戰。

法軍也是類似的狀況,只是德軍深入法國境內,法軍有保衛家園的使命感,且法軍士氣並未崩潰,此時停戰反而是政府先崩潰。再說首都並未被攻下,馬恩河的奇蹟加上守土的責任感,法軍反倒可以說戰鬥意志更加旺盛。若是德國沒有開出良好的條件,法國實在沒有可能談和。

所以在此戰爭初期就遇到了僵局,因為德軍不可能在獲得重大戰果後,主動讓出這些成果,並且沒有換到太多實際利益。西部戰線的僵局實在是無可避免,因為德軍沒戰勝,英法沒戰敗,所以談和對任何一方都做不到。說穿了就是面子問題,要是有一國遭遇毀滅性戰役失敗,或許大家都有台階下。

下一次較好的談判時期,是美國參戰之後,德國是有理由在西部求和的。理論上是如此,但實際上德軍在西部戰線始終都沒有遭遇到重大戰略失敗,再加上最重要的一點,軍方開始架空內閣與德皇,資本家們則認為德國遭遇重大犧牲,理應獲得回報,起碼也要可以獲得法國北部的鐵礦區,甚至是把比利時納入行省。這些在國際外交上是災難的選項,卻是德國資本家在當時的顯學,尤其是之後俄國崩潰,更成為阻礙談判的障礙。

英國與法國也是這樣,德國的海上封鎖策略算是失敗的,英國本土的自主糧食產量大為提高,海上護衛任務極有成效。加上帝國海軍成功把德國封鎖在北海內,整體的戰略構想並沒有脫離計畫之外。由於美國已經參戰,英國本身銀行家的計算,是認為德國將會在財政崩潰下戰敗,這也同樣是脫離現實的盤算,事後都證明每個國家都是韌性十足,用膚淺的數字度量人類的戰鬥意志是錯誤的。

法國的狀況也是類似,相信英法兩國,加上源源不絕的美軍,將可以消耗掉德軍所有的戰鬥人力。這種把人命當數字消耗的瘋狂,是真實出現在當時政府高層的腦袋瓜中,這些問題可以統歸為一點,前線與後方的認知落差太大,民眾雖然有遭遇到戰爭的痛苦,諸如飢餓、生活困頓等,但並沒有如二次大戰般的悲慘。我們可以把狀況整理一下,就是前線知道戰爭結束遙遙無期,後方政治家不能認輸,將軍們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戰略失敗,一旦勝利變成目標,政治妥協就成為不可能。

最後,德國其實最佳的談判時期,是在俄國革命之後,並且布爾什維克再次被德軍徹底擊潰那時候。此時東部的德軍已經可以大量轉移到西線,而且俄國革命帶來的震撼太大,英法此時真的是覺得戰爭已經到了絕境,德軍則顯得游刃有餘,絲毫看不出戰敗傾向。讓我們再重申一次,事後諸葛的去看德軍,知道此時德國已經幾乎用盡戰略資源,手上的牌可以打的已經不多,跟當時的人怎麼看事情是兩回事。

從現在的資料顯示,英國當時是有打算停戰的,法國也是有同樣的想法。畢竟讓俄國的共產革命殺到西方,不如留下德國作為對抗布爾什維克治下俄國,反倒是較佳的選擇。而此時究竟是為什麼,導致德國喪失最佳的談判機會,而在之後士氣崩潰投降的呢?這個答案事後來看至為明顯,實際掌握德國軍工獨裁的興登堡與魯登道夫要負最大責任。

原因很簡單,德軍雖然在東面獲得了決定性勝利,但在西線上仍然是僵持的。魯登道夫想要得到一個有效的談判,所以在1918年發動了皇帝攻勢,一口氣打下數百里的戰果,堪稱1914年以來最大的突破。這也難怪魯登道夫會認為戰敗不是他們的錯,是那些猶太人背刺搞的鬼,這講法也很受到德軍一般官兵的認同,理由實在是很單純,畢竟戰爭結束前,德軍一直都在進攻,也獲得優勢,哪有優勢的一方承認戰敗的?

說來諷刺,如果魯登道夫在政治上有些彈性,願意在西線上做出妥協,那麼英法是願意談判的。這個妥協就是,一樣保證比利時的主權完整,只是不見得是原本的比利時王國,改成低地聯合共和都可以談,英國要的只是緩衝區,以及不願意讓德軍得到直接出大西洋的港口。對法國來說,畢竟戰爭多在自家領土打,只要德國的要求不要太過分,邊境上的小部分土地割讓是可以談的。但德軍的高層似乎沒有認知到,英法雖然處在軍事上的劣勢,但不代表戰略上是崩潰的,尤其是美軍每個月都有十數萬人登陸歐洲。

為何說人數很重要,因為德軍雖然是一次大戰中,死傷人數交換比最低的,與協約國相比,幾乎每一個德國士兵的死亡都要伴隨1~2個英法士兵的生命。甚至有些作戰,交換比高達3:1,但問題是德國吃不起人力的耗損,美國的加入幾乎代表過去三年,德國造成英法的損失都可獲得補充。也就是說,消耗戰是不可能的,魯登道夫早就知道消耗戰不可行,因為前任參謀總長就是因為凡爾登戰役的失利才下台。

既然消耗戰不可行,又不願意跟國內資本家協調,談出一個在西線上獲利不算豐厚的條件,那魯登道夫最後的選擇,就是把剩餘戰略資源一股腦地賭在皇帝攻勢,期望獲得一場決定性勝利。但事實上這種勝利早在一年前就該知道是不可行的,德軍欠缺機械化兵力,炮兵的數量與彈藥供給也都不足,有一點戰略腦的,就該拿東線百萬大軍的增援,去威脅英法展開和談。(註:要是知道他為什麼當年被左遷,就會曉得魯登道夫此人腦筋有多死。)

很可惜的是,雙方到最後都沒有覺悟到,軍事是為政治服務的。一旦軍事脫離了政治的掌握,當勝利變成唯一選項,那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流血的慘劇繼續下去。政治家驚嚇於戰爭的慘烈想要停戰,但軍人無法接受看似唾手可得的勝利,民眾也無法理解為何沒有失敗卻要談和。對於一場死傷數百萬的戰爭來說,戰爭越慘烈則需要得到的回報要越甜美,這種環環相扣的問題,最後卡死了各國政治菁英,以至於戰爭只能打到終止。

布洛赫的預言幾乎都實現了,但他有一點沒有搞清楚,參戰各國之所以要死撐到底,並不是預期雙方將毀於飢荒,而是賭自己國家可以比敵人撐得更久。會因為饑荒與貧窮而失敗的只會有一方,勝利的一方可以從失敗者手上奪回應有的,不管事後看來這想法有多愚蠢。但這就是民眾願意忍受戰爭帶來的負面作用的主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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